自掘坟墓

2019-12-18 作者:万圣节舞会   |   浏览(109)

  梁良极不情愿的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手,外面的冷空气如同胶水一样粘在手臂,让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一大半。

  像是触电一样,他把手快速的缩进被窝,温暖立刻包围手臂,他舒服的打了个哼哼。可是闹钟仍然在叮铃铃响个不停,它可不怕寒冷或是酷暑。梁良闭着眼睛思考,把脑袋运转到最快,去想怎么能够不出被窝就能把该死的闹钟给关掉。

  梁良和闹钟的博弈最终还是人类获得了胜利,闹钟只会响一段时间。

  尽管取得了清晨的第一次胜利,但梁良一点也不开心,因为这意味着他已经晚点了。必须马上起床,他这么想着,然后洗涑。

  既然已经做好计划了,就应该不用浪费太多的时间,那么再睡五分钟也就没什么事了。梁良心满意足的想着,然后把被窝盖的更紧了一点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表示,睡觉的五分钟和不睡觉的五分钟是两个时间,它们的汇率差不多是1:10。

  最终还是电话叫醒了梁良。

  “在哪?别告诉我你还没起床?你都迟到好久了?”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责怪,如果不是有电话隔着,估计那头想把梁良打死的心都有了。

  梁良揉了揉眼眼睛,眯着眼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,已经是接近中午了,却还是那么的冷,让人不愿意出被窝。

自掘坟墓。  “我出门了,马上就到。”他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。每个人的生命中总要撒谎,不撒谎的人不是好孩子,是好傻子,人们不能抑制自身的天性,这是自从语言被发明出来就有的一个功能,而不是一个劣根。

  “给你10分钟,飞也要飞过来。”电话那头下了死命令,让梁良感觉那么悦耳的声线此刻也变得那么烦。

  梁良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,黑色的裤子和黑色的皮鞋,当然,还有一顶黑色的圆弧帽。穿成这样去参加葬礼才合适。

  当出租车停到教堂的时候,梁良发现棉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,但他仍旧不急不慢的走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典型的教堂建筑,哥特式风格,三角形的屋顶中间,有一个大大的园钟,其余的两个建筑矮上了一头,在园钟两边,一边一个十字架。宗教氛围浓重,梁良不自觉的整理了一下衣领口,让自己看起来庄重一点。

  “怎么这么慢?”棉花看着梁良,带着质问的口气。她今天也穿的很庄重,没以往一样,穿着时髦,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晚礼服,站在教堂外面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准备参加舞会的公主。

  “路上堵车了。”梁良现在撒谎起来已经面不改色,轻而易举的带过之后,说:“干嘛非得在教堂办葬礼。”

  “难不成你还想让道士给你搭一个灵堂,诵经三天三夜啊?赶紧来,都等你呢。”棉花提起裙角,伸出了右手。

  白色的蕾丝边在黑色的袖口处,显得格外白洁,梁良握住棉花纤细的手,凉凉的,毕竟是冬天,但还是有一点温度,在手心若有若无的,他下意识的攥紧。

  “怎么了?紧张了?”感觉到了的棉花微笑着看着他,月牙一样的眼睛很漂亮。梁良说:“只是没睡醒,这有什么紧张的,只是参加个葬礼。”

  教堂里面很大,所以相比之下,里面的人就显得不那么多了,两边的椅子,都只有最前面的坐满,棉花推门的声音让他们后转,纷纷看向了他们两个。

自掘坟墓。自掘坟墓。  “注意事项你都记得吧?等下可别掉链子。”棉花温柔的提醒梁良。

  “早就滚瓜烂熟了,你就别操那么多心。”梁良又打了一个哈欠,这是他从起床到现在打的第三十个哈欠,他很无聊,所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  两个人走到了最前面,今天的主角显然是梁良,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了他,他把目光投向了台上穿着长衣服,带着金丝眼镜,手里还拿着圣经的神父。

  梁良走上了台,神父说:“梁良先生,你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。”

  梁良面对着台下的所有人,自己的父母,亲戚,朋友,还有棉花。

  “梁先生?”神父试探性的叫了一下梁良。他回过神,对神父说:“神父啊神父,这是不是你第一次主持这样的葬礼?”

  “是弥撒,梁先生。”神父思考了一下,说:“这确实是一次特别的葬礼,我也是第一次。”

  梁良又说:“我不是基督教的信徒,死后也能上天堂吗?”神父说:“天主的仪式是净化,与信仰没有过多的关系,天堂也有猫狗,它们不知信仰,但却同为天主的孩子。”

  他没有听懂,一个字也没懂,他只知道个佛教的西天极乐,而且曾经也去庙堂拜过佛,可惜没能灵验,不然自己也不会这样了。

  所以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自己就不信任何东西了,比起那些,自己宁愿用香火钱买一些吃的给棉花。

  即使现在他们已经和平分手。

  所以从道理上来说,他和棉花没有任何亲密的关系。想到这里,梁良朝台下的棉花看去,后者端正的坐在椅子上,给梁良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。

  那个很久之前就想通了的事,在这个微笑下,又开始有了些许动摇,那股荒谬之感,再一次的涌上心头

  神父在看着梁良,他以为他在思考自己说的话,其实后者是在思考自己的话。参加葬礼并不多么让人难以接受,最不能理解的,恐怕是参加自己的葬礼了。

  梁良就是这种情况,这是一场葬礼,自己的葬礼。

  “梁先生?准备好了吗?”神父用缓慢而又庄重的语气说道,梁良把思绪和目光收回,问:“是按照计划那样来吗?”神父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
  台上中间是一个堆满鲜花的地方,中间是一个漆黑的棺材,不过是打开的,露出里面白色的软垫,被各种颜色的鲜花簇拥着,看起来很美丽,如果不是梁良即将要躺进去的话。

  “神父,棺材里面怎么还有软垫?”梁良坐了进去,摸着四周软软的垫子,问。

  “为了让你舒服一点。”神父把圣经翻开。

  “人死了怎么会有感觉?”

  “你现在还没有死。”

  “可我现在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。”梁良不依不饶。

  神父却没有再说话,他选择了沉默,目光从花丛中的梁良移到了圣经上:“新约,马太福音,第一卷第五行与第六行--那时,耶路撒冷和犹太全地,并约旦河一带地方的人,都出去到约翰那里,承认他们的罪,在约旦河里受他的洗净。”

  “我知道了!”梁良说,他怕神父再继续把圣经给讲下去。

  “亡者是不能够讲话的,这是我们之前就约定好的,梁先生。”神父有些不满,但还是很有礼貌的提醒。

  梁良做了一个ok的手势。

  “也不能动。”神父说:“下面我将会讲述你的一生,公正或者片面,评价的好或者坏,你都不能有任何的意见,亡者是不会知道后世之人对他的评价的。”

  神父背对着梁良,面对着下面的人,开始了对梁良一生的简述,台下开始逐渐有了哭声,凝重的气氛被神父带动的更加凝重,他继续用一层不变的语气念着,就像是在诉说一段故事,而不是一个人生。

  什么事情都有因果,梁良闭着眼睛,看见的是黑暗,躺在棺材里,是一种特别的感受,当然,除了软垫确实很舒服之外,躺在这里,也是有因的。

  十个月前,梁良刚刚步入社会,是一个准青年从业者,和所有年轻人一样,对未来充满了信心。

  九个月前,梁良如同幸运儿一样,找到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,那份自信又强大了一点。

  七个月前,部门来了一个女同事,叫做棉花,梁良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一见钟情,但始终没有勇气开口,仅有的交流也只是早上好,中午好,晚上好,你好。

  五个月前,梁良大胆告白,没想到棉花也对自己有点意思,两个人的感情迅速升温,如同偷喝了戒酒的小孩,进入了迷迷糊糊的热恋期。

 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。梁良躺在棺材里想着,外面神父已经念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,哭声已经从那种断断续续演变成了小溪,没有断过。

  四个月前,梁良和棉花租了一个房子,两个人把它整理的井井有条,成为爱的小窝,每次从公司忙完,两个人回到出租屋,就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。自信从未如此巨大

  两个月前,陪棉花去打胎,在医院等待的时候,没想到却是自己先晕倒,送去了急诊室,医生们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梁良,他就知道,自己这次突然晕倒,不是一个偶然的巧合。

  一个月前,梁良才知道自己的身体,不,应该说脑子里有什么,他突然想起中学时期老师骂人的一句话:“脑袋里装的是浆糊?”梁良想,自己应该厉害点,我脑子里长了个肿瘤,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开始压迫神经,导致神经之间血液不足,缺氧,随时可能昏倒。

  医生在病床边,面露悲伤的表情,这对梁良来说反而更不容易接受,于是他露出了一个笑脸,医生反而愣了一下。

  肿瘤必须切除,但是梁良这个肿瘤已经大的不可想象,切掉肯定是要带走一部分大脑的组织,这样就带来了两个选择,不切,根据医生的说法,你即使再乐观,肿瘤也会继续长大,根据速度,活不过三个月,最后可能会在一次晕倒中再也不醒来;切,就会带走一部分脑组织,有百分之一百的可能会变成一个白痴,不过能够保命。

  这比哈姆雷特的生与死都还难选择,梁良最终的决定是不切,他不能够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傻子,这是生而为人的骄傲。

  没人去说服他,因为成功的代价大过了说服的功劳。

  梁良也想好了后事,一步一步,按计划来,自己的葬礼就是最后一环,提出和棉花分手就是第一环。

  分手的时候,棉花没有现在这样落落大方,而是哭的梨花带雨,为爱情,为梁良脑子里的那个肿瘤,她试图说服梁良,但他毅然决然,坚定的像是一个要去刺杀君主的死士。和平分手是最好的归宿。

  神父已经念到梁良第20岁的时候,已经快了,他在棺材里回想过自己短暂而没有任何建树的一生,发现自己最放不下的不是父母,而是棉花。梁良赶紧把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结束。

  参加自己的葬礼,是梁良自己提出来的,他见过很多人的死亡,每一次参加葬礼,就有一种疑惑,人已死,隆重的葬礼他们是否能够知道?然后死亡这件事落在了自己头上,他当时就想,不行,不能够等死亡来临之际才举报葬礼,那样我就不知道自己的葬礼是什么样子。

  人的一生无非两件大事,出生时的酒宴自己不知道,死亡后的葬礼自己不知道。神父也做不到给自己做弥撒。

  神父已经把梁良的一生说完,底下的人已经哭声鼎沸,梁良想要爬起来,看一看棉花是否也在为自己哭泣,但这样就会彻底把神父惹恼。

  等下去问一问,她哭了没有。梁良想着,结束之后还得请她吃一顿饭。自己应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,得好好珍惜还能够动的日子。

  对了,是不是还得回家换一套衣服,穿着一身黑看起来是不是太怪异了?梁良想,不过棉花的那套黑色蕾丝边白袖口的晚礼服还是挺漂亮的,真想和她跳一支舞。

  神父开始读圣经,旧约,马太福音。

  梁良想要稍微的移动一下,让自己更舒服一点,但是猛然间,自己的四肢突然麻痹,无法动弹,幸好是躺着的,不然绝对会倒地不起,梁良知道,这是脑子里的肿瘤作怪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大脑缺氧不会很痛苦,只会让人想要睡觉。

  梁良想要“啊”一声,引起台上神父的注意,但是他又想到,亡者是不能够发出声音的,恐怕神父会暴走。

  但事后想和棉花一起去吃饭的欲望让他有了力量,大声喊一声,失去意识之前,他看到了围过来的神父,紧接着是他大叫:“快叫救护车。”

  梁良想要露出一个笑脸,但已经没办法操控任何肌肉组织了。

  这应该只是一次他昏倒无数次的其中一次,他的眼皮闭上。

  正如医生说的那样,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再张开。每一次闭眼,就是一场赌博,赢了就活下来,输了就死去,没有人能够一直赢下去,而梁良,已经赢了九次。

  十赌九输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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